• 劳碌人生

    2005-11-23
    劳碌人生
    鲍鹏山
    我发现,我们的历史就一直是睡眠不足的历史,并且睡眠不足成了道德的象征。自古以来,我们勤劳的女人就
    夙兴夜寐,靡有朝矣。(早起晚睡,每日如此)(《诗·氓》) 这是远古时代卫国的女人。
    汉末建安中庐江郡的女人刘兰芝是 鸡鸣入机织,夜夜不得息。(《孔雀东南飞》)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
    这些女人正因其睡眠不足而成就其贤德。而我们的男人,则以其睡眠不足来成就其事业,“三更灯火五更鸡,正是男儿发奋时”。苏秦“读书欲睡,引锥自刺其股,血流至足”,然后才能游说诸侯,而挂六国相印,名振天下。
    从远古的女人到当今的打工妹,从苏秦到今日的学生哥,我们一直用毅力和我们的瞌睡较量。这一类作为道德事迹而被记载的故事与教导充斥了我们的典籍,“日出而作,日入而息”成为一种过时的落伍的消极而不求上进的生活方式,并被我们抛弃。我们的文化一直在催逼我们勤奋辛劳而避免安逸。
    正如汤因比说的,黄河流域的自然条件决定了我们文化的辛苦特色,或为马克思朦胧提到的,亚细亚生产方式是建立在落后的生产力基础上的。我们不得不日夜自苦不息,不得不“夙兴夜寐”,以精神与体力的加倍付出来维持生存。
    我也许日后会考虑写一部《中国睡眠史》之类的著作,从头考察我们的睡眠质量及其对我们民族智力与性格产生的影响。但这篇小文只是写写我的感慨。我就以《诗经》这部最古老的记录民族感伤情怀的作品为例,与大家一同读读其中的几篇与睡眠有关的诗。
    在《诗经》里,我们已经受到这样的告诫—— 嗟尔君子,无恒安息,靖共尔位,正直是与。(《小雅·小明》)
    唉,各位君子,不要贪图安居逸处,尽力履行你的职责,与那些正直的人站在一起。——可是,履行职责到什么境地,才算勤勉了呢?
    夜如何其?         (夜到啥时辰? )
    夜未央。           (夜还未过半。 )
    庭燎之光。         (朝庭火烛亮。 )
    君子至止,         (君子已上朝, )
    鸾声将将。         (铃声响当当。 )(《小雅·庭燎》)
    这响当当的铃声多让人心烦啊。《左传》中记录了不少的忠直大臣,确实是半夜就起床,穿戴整齐准备上朝的。我们夸奖国君勤政爱民,也有一个专门的词,特别提及他的早起:宵衣旰食。早上起得早,晚饭吃得晚。
    但是,正像我们可以想象得出的,历史上总有更多的国君不能抗拒懒觉的诱惑,从而“不早朝”。我们的生物特性与我们的社会属性一直在较量。我们一般人只记得被白居易取笑过的唐明皇,他在爱上杨贵妃后,“春宵苦短日高起,从此君王不早朝”。
    我这儿再给诸位提供一个,他先唐明皇而不早朝,也被诗人取笑,可我觉得那是善意的,宽容的笑——谁能再对劳累不堪的人发怒?
    鸡既鸣矣,朝既盈矣 。
    这位齐国的国君,上朝的时候到了,他的“贵妃”叫他,推他,撩他的鼻孔痒痒他:鸡已经叫啦!朝廷上大臣都到齐啦!
    可是这个懒家伙眼也不睁,迷迷糊糊地哼唧道: 匪鸡则鸣,苍蝇之声。 不是鸡叫嘛,是苍蝇在嗡嗡。苍蝇嗡嗡和鸡叫也能混淆?这家伙端的睡得昏沉。
    东方明矣,朝既冒矣。
    东方已亮了,朝廷上人声鼎沸了!可他再一次闭眼说瞎话: 匪东方之明,月出之光。 不是东方明,而是月光亮。
    读到这儿,我真是又同情他又喜欢他。我就是喜欢那些睡懒觉的人,曾有一个和我同住一室的家伙,勤快的了得,每天一早起来又抹桌子又拖地,还把豆浆油条买回来喊我同吃,我就是不喜欢他。
    虫飞薨薨,甘与子同梦。   (以上《齐风·鸣鸣》) 多么温柔可爱的女子?——我愿与你在虫声中做梦。唉,谁能在我们瞌睡时,不是叫醒我们,不是诫告我们,而是与我们一同做梦?这样的好人在哪里?
    还有一首《女曰鸡鸣》,是写一对新婚夫妇的,丈夫大概是个猎人。
    女曰:“鸡鸣。”        (女人说:“鸡叫啦。”)
    士曰:“昧旦。”        (男人说:“早着呢。”)            (我真想把“昧旦”译成“扯蛋”。)
    “子兴视夜?”         (“那你起来看看天色?”)
    “明星有烂。”          (“天上星光灿烂。”)
    接下来,便是这位女子哄他起床:你打野鸭和大雁,我来为你烹佳肴。喝着美酒吃美味,与你恩爱直到老。又弹琴来又鼓瑟,生活弦律多美妙。可是,此刻必须起床。生活也就从这一刻起,不大美妙。
    这还都是温柔的起床铃。如果是被人驱遣的小公务员呢?
    东方未明,颠倒衣裳。颠之倒之,自公招之。(《齐风·东方未明》)
    一边起床,一边腹诽不已:东方还未亮,颠倒穿衣裳。为啥穿颠倒?公家催的慌。好可怜的。
    走出门,走在上班的路上,所见所闻所感又怎样呢?
    慧彼小星,三五在东。肃肃宵征,夙夜在公。实命不同 (《召南·小星》) 天上几颗小星星,三三五五挂东方。急急忙忙我上路,起早贪黑为公务。——唉,我的命苦!可谁能在人生中免于劳碌之苦呢?贵为天子,大禹“身执耒插,以为民先,股无完胈,胫不生毛”(《韩非子》),亲自拿着农具,带头下田,不光是大腿累得精瘦,连小腿上的汗毛都掉光了。这是好天子。坏天子如秦始皇,每天得看完几百斤重的奏章才睡觉——当然那时的奏章是用竹简写的。况且不做好天子就要亡国。做天子苦,做大臣苦,做公务员苦,做农夫苦,做自由职业者苦,做学者教授同样苦——孔子说他诲人不倦,实际上只是他毅力特强,不怕疲倦罢了,他哪能不倦?墨子甚至弄得“摩顶放踵”——头顶秃了,脚跟肿了。
    我们民族是一个劳累过度的民族,是一个从来也没有稍息一下喘口气的民族。我们讲克勤克俭,讲艰苦奋斗,勤是要马跑,俭是要马不吃草,奋斗是劳动,艰苦是没劳保。最后干脆是一不怕苦,二不怕死,苦到极点,岂不就是死?这一和二,不是并列关系而是承接关系。唯有死,才能让我们脱离苦海:
    子贡(端木赐)问于孔子曰:“赐倦于学矣,愿息事君。”孔子曰:“……事君难,事君焉可息哉?”“然则赐愿息事亲。”孔子曰:“……事亲难,事亲焉可息哉?”“然则赐愿息于妻子。” 孔子曰:“……妻子难,妻子焉可息哉?”“然则赐愿息于朋友。”孔子曰:“……朋友难,朋友焉可息哉?”“然则赐愿息耕。” 孔子曰:“……耕难,耕焉可息哉?”——“然则赐无息者乎?”孔子曰:“望其圹(坟),皋如也,嗔如也,鬲如也,此则知所息矣。”子贡曰:“大哉!死乎!君子息焉,小人休焉。”(《荀子·大略》)
    学习累,事君累,事亲(父母)累,与妻子儿女同住累,与朋友相处相交累,当隐士去种田怎样?更累。是啊,无论君亲,无论妻子,无论朋友,他们谁让我们歇着?可怜的子贡,他简直无处藏身,他要稍息一下却无处伸脚。他悲哀地问老师:“那么我端木赐就永不得休息吗?”老师好残忍:你看到那远处的坟堆了吗?高高隆起,如山顶,如鼎鬲,那就是你将来休息的地方。子贡悲欣交集:伟大啊!死亡!君子可以凭此安息,小人可以赖之休恬。
    当人生的劳碌已让我们如此倦怠,我们可不就只能巴望着那永恒休息的到来?大哉!死乎! 有一段时间,我有一种萨特式的写作神圣感,好像我们的写作就是要推迟人类末日的到来,写到极累时,更有一种悲壮感,觉得自己好了不起呵,便特别喜欢《小雅·十月之交》的句子:
    四方有羡,我独居忧,民莫不逸,我独不敢休 。
    可是,茫茫人海,哪一张脸不憔悴,哪一颗心不疲惫,哪一副肩膀不负累?没有谁能帮我们,是我们自己支撑自己的天空使之不坠,踏实自己脚下的大地使之不陷。我们要生活,我们就要竭尽全力。且让我也学孔子,删一回《诗》:
          四方无羡,岂我独忧,民莫不劳,我亦不能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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